[难过]

黑蜡烛

 你消瘦的双肩是用来被鞭子抽红的
    ◎曼德尔施塔姆
  
你消瘦的双肩是用来被鞭子抽红的,
用来被鞭子抽红,在严寒中闪烁火焰。
  
你孩子的手指是用来举起镣铐的,
用来举起镣铐,和用来结绳。
  
你温柔的脚底是用来走在碎玻璃上的,
用来走在碎玻璃上,踏过淌血的沙。
  
而我是用来像一支为你点亮的黑蜡烛那样燃烧的,
用来像一支不敢祈祷的黑蜡烛那样燃烧。
                 1934
  
                (黄灿然 译)

这是惟一的,最后的,抒情

  百年好合,心心相印,笑口常开。

   日记
    ◎海子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今夜我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惟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惟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1988年7月25日,火车经德令哈

中国铁倒部

我爱过的这糊涂的四姐妹啊

  四姐妹
   ◎海子
  
荒凉的山岗上站着四姐妹
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
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
  
空气中的一棵麦子
高举到我的头顶
我身在这荒芜的山岗
怀念我空空的房间,落满灰尘
  
我爱过的这糊涂的四姐妹啊
光芒四射的四姐妹
夜里我头枕卷册和神州
想起蓝色远方的四姐妹
我爱过的这糊涂的四姐妹啊
像爱着我亲手写下的四首诗
我的美丽的结伴而行的四姐妹
比命运女神还要多出一个
赶着美丽苍白的奶牛 走向月亮形的山峰
  
到了二月,你是从哪里来的
天上滚过春天的雷,你是从哪里来的
不和陌生人一起来
不和运货马车一起来
不和鸟群一起来
  
四姐妹抱着这一棵
一棵空气中的麦子
抱着昨天的大雪,今天的雨水
明天的粮食与灰烬
这是绝望的麦子
  
请告诉四姐妹:这是绝望的麦子
永远是这样
风后面是风
天空上面是天空
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1989.2.23

  

我与你一样忍受
黑色的永久分离。
你为什么哭泣?不如给我
你的手,
答应我梦里再来。
你和我的悲痛如山。
你和我永远不会在这个世界相遇。
只要你能在夜半
通过星星给我一个祝福
     ——【俄】安娜·阿赫玛托娃

异乡人

戒指
  回家的路上有间小饭馆,卖盖浇饭、冷面、馄饨、南翔小笼包子,我时常光顾。那儿的饭菜很糟糕,冷面真的很冷,馄饨十分混沌,免费赠送的例汤学名“开水”,号“刷锅居士”。
  我是为她而去的,那个脸圆圆的姑娘。每次我刚坐下,她就快步走到桌旁。她挽一个发髻,矮矮的个子,穿平底鞋,接过我的收银单,向厨房走去。
  五个服务员里她最勤快:其他人走路会故意放慢步子,一来二往,便能少走几趟,而她总是急匆匆的,生怕怠慢。闲下来时,服务员们坐在空位上聊天,她站在一边,把自己的制服打量一番,找出不小心沾上的饭粒,轻轻拍掉,再抬头看看是否有人招呼。
  她左手中指戴着一枚戒指,常年端盘子、用混了洗洁精的布抹桌子,却从不摘下,色泽陈旧,或许与一段平凡的爱情有关。我喜欢看到她,我喜欢看到那枚戒指,喜欢看她不断打量脚上的新鞋,喜欢看她想起什么浅浅一笑——那么好的姑娘,那么好的爱情。
  我想,生活就应该这样,东升西沉,雪落花开,静静地等待戒指移动一厘米,从中指换到无名指上。
  又是一天,我照常去吃饭,她来擦桌子,十只手指空空荡荡。她异常沉默,竟坐在空着的椅子上,低头发呆。
  吃完饭,我回到我的小屋子里,黑着灯,默默坐了好一会儿。
  
考试
  世博会风声最紧的时候,五金店旁的那家发廊依然坚挺。每当夜色降临,发廊的卷闸门就会关闭,里面却开着灯,告诉那些心领神会的男人:“外部装修,照常营业。”后来,许多次我经过,那里一片漆黑,我以为它终究逃不过,已经关张。直到一次,我看见一辆电动车开到门口停下,来人伏在门上轻轻敲打,屋内便亮起微微灯光,半张女人的脸从门上的小窗一晃而过,须臾,门口裂开一条窄缝,那个男人把自己肥胖的身体费力地塞进去,为的是能继续把身体塞进另一条窄缝。然后,透出的光立即被合上,卷闸门晃动留下袅袅余音,男人如同一条一闪而过的鳗鱼,消失在深深的海底。
  小心驶得万年船。做生意,安全第一。
  白天的发廊则是另外一副光景:卷闸门大大方方打开,露出贴着“休闲洗头”四个大红字的玻璃门,女人们松松散散地堆在门内侧,看电视、聊天、化妆,或者把自己当成几块破布,随意丢在沙发上。白天没啥买卖,也不会有人来抓,可以大张旗鼓,轻松惬意,如果没有门外路过的上海中年妇女扔进来的嫌恶眼光,简直堪称完美了。发廊外,花花绿绿的胸罩和内裤搭挂在紧靠马路的不锈钢衣架上,远远望去,开到荼蘼。
  这时,门口打开,一个女人走出来,接起电话:“考了好多分?嗯……嗯……钱够不够?嗯……嗯……”
  我走过她身旁,她眼角仍有皱纹和未洗净的浓妆。
  
宁明
  雪花透过昏黄街灯,一点点飘落。我伸手拦下这辆黄色海博出租车。“师傅,西康路长寿路。”车里没开收音,没放音乐。长长的沉默。
  “你老家哪里的?”终于他先开口了。
  “广西。”
  “广西好地方啊。”
  “师傅你去过广西?”
  “嗯,去过。去过桂林、南宁、宁明。”
  “宁明?”
  “嗯,二三十年前去过。”
  我转过身看着他,这个生僻的广西地名像一块隐秘的陨石,砸中了他,也砸中了我。
  “师傅,这么说你是南京军区的?”
  “是。”
  “那时你多少岁?”
  “十九岁。”
  “没有人记得了。”
  “是啊,没有人记得了。”
  隔着莽莽时光的密码锁喀嗒一声打开,我们不再是陌不相识的司机和乘客,我们是两个山林中偶遇的行者,各自擎着一柄燃尽的火把;我们是两艘江面上擦过的船舸,各自溅起一束洁白的泪花。那年,他十九岁,我两岁;现在,他四十三岁,我二十六岁。一个上海人和一个广西人,他们不知对方姓甚名谁,他们二十四年后重逢在这辆低矮的出租车里,就像一个屋檐下两张失散多年的老凳子:“听你说起这个我心里难受得很”,他们无话不说,亲如兄弟,情同手足。
  相聚的时间总是太短,还有一个红绿灯就要到了。
  “你小孩多大了?在读书吗?”
  “二十三岁,在上海交大。”一个父亲自豪的语气。
  “这个照片是你年轻的时候吧?”
  “是啊,呵呵,十一年前的了。”
  车子停下,二十六元。
  “拉卡。”我边说边掏出交通卡。
  “不要,这个钱我不收。”他伸出手,挡在计价器前。
  “不行,一定要收。”
  “别,这是我的心愿,这是我的心愿。”他用坚决而又哀求的眼光望着我。
  我收回交通卡,无言以对。
  我下车,打开后备箱,搬出行李。他也推开车门,走到车尾。我立正了,他也站得笔挺,工作服被寒风呼呼吹起。我猜他想给我敬个军礼,我猜他知道我也想给他敬个军礼。
  “祝你幸福。”他说。
  “也祝你幸福。”我答。
  多么哀伤,多么温暖,像故友的酒杯,像亲人的拥抱。
  
  
  今天是大寒,上海的雪花纷纷扬扬。
  善良的姑娘,茹苦的母亲,老去的战士,异乡的人们,或者曾经身在异乡的人们,新年好啊,祝你们发财,祝你们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