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是阳普菜场一天最热闹的时候,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买菜买肉买馒头,翔哥总会在这时驾着他轰隆作响的电动车,出现在菜场门前。
电动车锈迹斑斑,几处钢梁断裂过又被重新焊在一起,故曰“焊马”;后座装一个大木盒,摆满碟片,方便顾客挑选;两只圆筒形音箱分别挂在后轮两侧,由自制36伏铅蓄电池强力推动,低音如放炮,鸡飞狗跳,高音如鬼叫,无处可逃。
翔哥三十出头,他那板结的肌肉、不羁的鼻毛,恍若隔世,欲死欲仙。翔哥爱穿牛仔裤,低腰,露出一圈黑色CK内裤,穿Dior的拖鞋,上身是专柜验货原装正品的鸿星耐克藏青色运动外套。现代主义建筑大师密斯·凡·德罗说:“上帝存在于细节之中。” 把镜头拉近,你会发现内裤商标的C是封口的,翔哥穿的是OK内裤,这款内裤最近广告打得很凶,一个女的含情脉脉看着她老公,突然低下头羞涩地说:“OK牌内裤……他OK,我也OK!”即便在冬天,翔哥也坚持穿着他的反季节拖鞋,鞋子上字母是Diao,照顾到一些不懂英文的朋友,字母下面还写出了中文译名“迪奥”,没翻译成“屌”,足见译者中英文功力之深厚。翔哥的手机是令iPhone和安卓们闻风丧胆的诺基亚2100,震动强劲,铃声激情,带手电筒功能,天黑后用来数钱,亮瞎狗眼。
菜场是一个舞台,不定期上演大型互动真人秀《我们爱吵架》和跑酷节目《城管来了》。菜场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一群上海傻老娘们,大清早别着腰鼓在菜场门口咚、咚、咚地傻敲,她们的腰鼓很红,衣着很红,唱的歌很红,他妈的我被她们吵醒睡眠不足的眼睛也很红。菜场是一个江湖,总有人在漂,总有动物在挨刀。
翔哥以为躲在菜场门口卖歌碟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了,翔哥太天真了,没有用的,他播放的歌曲早已将他深深出卖:动力火锅、性乐团、五则天、蔡依轮、南拳妈妈桑、东方神经、SUPER猪你儿、老色狼、水货年华、莫自蔚、李欲春、梁静姿、孙燕茹、爱新觉罗大佑……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首听到的会是什么,有小众到家的My Little Airport的《在动物园散德行才是正经事》,有疗伤情歌《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你想不想找个人来睡。”有乡村怀旧《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大便粗又长。”有野性呼喊《跑马杆》:“跑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疾驰的骏马像你疯了一样。”有还珠经典《疯傻》:“你是疯儿,我是傻,缠缠绵绵,走天涯。” 翔哥美特斯邦威,不走寻常路,音量大,歌路野,杀招频出,我的窗口和阳普菜场只隔一条马路,每每听得口吐白沫欲罢不能。翔哥的开场曲目是“莫憨办砸撒豆三吗呀哈吗喏八拉呀呀呀呀”,天天萨顶顶,顶得我生活基本不能自理。
多亏翔哥,我总能接收到华语音乐的第一手资讯。网上的“神曲”都是些菜场摇滚圈里过时的货色,要想走在流行最尖端,还得紧跟翔哥脚步。去年《爱情买卖》很火,我第一次从翔哥那听到这首歌时,陈冠希还是处男。翔哥至尊暴力音乐风云榜榜单排名竞争激烈、变动迅速,上周峰芝离婚刚把《最爱最恨都是你》推上冠军的宝座:“爱你爱到恨了你,恨你让我如此爱你,我恨你,我恨你,但是我更爱你;爱你爱到恨了你,恨你让我如此爱你,不恨你,不恨你,那是不够爱你;最爱最恨都是你。”但受2011年8月CPI涨幅6.2%的通胀形势影响,这周就被《男人就是累》取代:“男人就是累男人就是累,地球人都知道我活的很狼狈。男人就是累男人就是累,全世界都知道我赚钱很疲惫,用我的汗水换不来你安慰,难道这是男人犯的罪??犯的罪!!”
翔哥是一个谜一样的男子。每一个谜一样的男子,都散发着致命的魅力。每一个散发着致命魅力的男子,生意都特别地好。他卖得最好的是Dragon Pang的作品,《Two Butterflies》或《You Are My Rose Blossom》,当然也会有Phoenix Legend和Chen-Gang Yang,来买的都是有品位的圈内人士,念"chen"时会洋气地把音发成“劝”而不是“臣”。主顾们大多是农业金属和菜场黑破的狂热爱好者,口气重,范儿足。他们的衣着糅合了英国嬉皮和中国凉皮的风格,永远领先国际时装潮流一个身位,在Lady Gaga还没内裤外穿时,他们就已经开始秋裤外穿了。米兰和巴黎刚刚流行混搭,菜场已经开始乱搭,外衣和裤子乱搭,袜子和鞋子乱搭,轻轻松松就穿出了至潮至IN的宇宙大爆炸Big Bang风。而菜场里最先锋的阿姨们,早已参透“时尚”二字究极奥义,混搭、乱搭都会过时的,不搭才是王道,大花纯棉睡衣配卷发夹,超级赛亚人头型配蕾丝连衣裙,远远望去Lady Mama一片红,往事如风,四大皆空。
我早上买包子路过翔哥的摊子,总会和他聊上几句。他告诉我他年轻时喜欢打架这项集娱乐性和观赏性于一身的极限运动,现在浪子回头LV包不换了。他告诉我他有一台拉了网线的破电脑,用来上虾米网、百度音乐、谷歌音乐、豆瓣音乐、SongTaste、Last.fm,上各种音乐分享论坛、原创论坛、摇滚论坛、彩铃论坛、外国论坛。“你看得懂英文?”“不懂,用狗狗翻译嘛。”令我吃惊的是,他居然知道基点和墨涂涂,“古典那些我听得少,不太懂”,翔哥说。翔哥痴迷音乐,他说音乐能修身养性,他还说:“蓝人,重要的是泪含。”迫于生计,他有时也会播些其它东西,比如说郎咸平的演讲,或者是儿童英语教学光盘:“小羊小羊sheep, sheep! sheep! sheep! 蜜蜂蜜蜂bee, 毙!毙!毙!”
我送给他一张自己刻的马勒交响曲选集。几天后他问我:“里给我的这个人歌写得很好,他死得很早吧?”我说:“还可以,五十岁死的,够本了。”他叹了口气:“司马缸说得好,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鸟毛。”我问:“司马光说的?”翔哥答:“司马缸你不懂?砸光的那个嘛。”
窗外传来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的声音,我撩开窗帘看出去,翔哥像往常一样,正闭着眼睛摇头晃脑,乐曲绕过热气腾腾的包子和杀气腾腾的Lady Mama,越过熙来攘往人群的头顶,向我飞来,向更高的地方飞去。人声鼎沸众生芸芸,没有人看翔哥一眼,没有人在意他放的是什么狗屁,那音乐和嘈杂的叫卖声反差如此巨大,滑稽可笑,翔哥在人群里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小丑,像一个自绝于世的诗人。
诗人不需要会写诗,睁开眼睛,你会看见这些诗人散落在我们黯淡的生活里,乡野村老,贩夫走卒,像一颗颗钻石独自闪闪发亮。他们灵魂坚硬,健步如飞,把自己扔到太阳底下炙烤。他们热爱自己所热爱的,沉醉其中,自得其乐,一成不变,给人温暖。他们双眼里有火焰,他们是小丑,也是诗人,生如蚁而美如神。
明天早晨,我们的游吟诗人又会骑着焊马,荷歌而来。
[流行音乐]
还有一个月就要被学校扫地出门,我和立鸣决定抗拒一下这枯燥的人生,去排队领了5月13号在大礼堂举行的第六届校园音乐先锋全国总决赛的门票。
晚上6点45分进场,我7点多才去,刚好,比赛正要开始。我径直走到前面大概20排,挑了个空位置坐下。决赛一共14组参赛选手,来自星海音乐学院、武汉音乐学院、天津音乐学院、复旦大学、同济大学、上海大学等等,选手们实力都很强劲,大部分演唱的是自己的原创作品。年龄最小的选手是一个高三的小男生,唱了一首自己写的非常甜腻的《左上角的星星》,歌甜人更甜,哎呀,年轻真好啊;来头最大的要数星海音乐学院的那个女孩子,以全国第一的作曲成绩考进音乐名校,但我觉得她写的歌不怎么样;五位复旦、同济的帅哥组成的MOLK清唱组合占有主场优势得到同学们最热烈的掌声和支持,大家对他们夺冠抱以很高期望,他们选择了最难的表演形式也非常非常有实力,但是歌不好听有什么办法,最后很遗憾只拿到第二名;有两组选手是唱Hip Hop的,唷,唷,都很不错;14组选手里我最喜欢的是唯一的摇滚组合――来自云南的弥撒乐队,他们演唱的金属摇滚歌曲《马刀战士》是我当晚最喜欢的歌曲(比较范围包括嘉宾),毫无疑问我已经过了喜欢听光良式小情歌的阶段,从一开始乐队跟着鼓点和贝斯的节奏摆动身体,我就感觉整个人一下high起来,特别是后来主唱跑到最前面跪在地灯前嘶吼,太爽了!回来在网上找到他们的一些排练视频,男声的哥特金属,很难得,曲子也写得不错。14组选手表演结束后,主持人请上一位和我们一样年纪的盲人歌者李乾平,他在聚光灯下静静弹着电子琴唱起自己的歌曲,我好像听到一朵花苞绽放,那是从心底流出的音乐,纯净美好,是我当晚第二喜欢的歌曲。
选手们唱得都很好,但更多人还是冲着嘉宾来的吧。上半场出场的嘉宾是“宝宝”侯高俊杰,原来是春晚和周杰伦、宋祖英一起唱歌那个被我评价为“很酷”的小朋友,唱了一首《稻香》。接下来的两个嘉宾是丁当、张智诚,我都不认识。下半场乔任梁出场时,我身边刹那间冲过来一帮口中念叨“儿子!儿子!”的粉丝,乔任梁开始唱歌,粉丝们发出了极具穿透力的尖叫”Kimi!Kimi!Kimi!”,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乔任梁的无敌威力,如果一个男歌手能唤起女粉丝们身上的母性本能,那他想不红都很难啊。乔任梁唱完歌,最前排的二十几个粉丝们齐刷刷站起来,拿着摄像机、照相机、荧光棒还提着巨大的荧光板集体退场,她们从我身边经过时我崇敬地看着她们,她们可以为喜爱的人单纯至此。此外我还要感谢她们,那时我正装成记者的样子在过道里走来走去,正好乘机穿过第一道保安,溜到前10排的一个空位坐下,做评委的光良就坐在我右后方。这下舒坦多了,和那些手持牛逼白色长焦镜头的记者差距已经缩小到十米之内。剩下的几组选手演出结束,主持人出来介绍压轴出场的嘉宾,说到“海豚音”,全场沸腾了,我前面的一个女生激动得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因为之前的通告上并没有张靓颖。《画心》的音乐响起,张靓颖走出来,唱功真是好,现场和唱片没啥差别。在张靓颖唱完第一首歌和主持人说话的当口,我起身向前,写意而镇定地穿过第二道保安,他们没阻拦,走到张靓颖连衣裙下的长腿和高跟鞋前,我终于和记者们站到一块了!张靓颖开始唱第二首歌,我和几个拿单反的同学混在记者中间在离她一米的地方狂按快门。张靓颖下去后光良上来,光良也唱了两首歌,第二首《童话》我想起小何来。光良唱歌时的特点是老看着最远方的观众,因此话筒总是挡着他的脸,我们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得比刚才频繁多了。
最后是颁奖仪式,弥撒乐队第一名。
散场后,走在我后面的男生对同伴说了一句:“总算见到活的张靓颖了!”我回想了一下张靓颖和光良在我脸上又唱又跳的情景,当时心里唯一的感受是:你别老是动来动去啊,我要拍照!
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一首歌,所幸名字还记得,丰收音乐合作社的《不再说永远》,百度找到了。这是1996年的歌曲,那段时间是我听收音机的日子,经常听到这首歌,忘记了到底是连续多少周的冠军歌曲,当时觉得很好听,其它的就不知道了,总觉得是一个香港的乐队,因为很有Beyond的感觉。现在一查资料,丰收音乐合作社是广东顺德的一个本土乐队,不由佩服。最喜欢开头的一句“赤脚淌着河水夕照下”,画面美丽,并且粤语的美感被唱了出来。1996年,我还在偷偷地懵懵懂懂地喜欢着一个隔壁班的女生;1996年,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了大海;1996年,拥挤的宿舍里熄灯后手电的灯光那么温暖;1996年,下雨的天气我坐在什么地方的天井里看一本什么书;1996年,我告别了从小长大的老房子;1996年,在现在我的脑子中,该忘记的早已忘记,该记得的永远记得。贴歌词,给1996年在小阁楼的台灯下拧开收音机听到这首歌的我。
不再说永远
词:梁天山 曲、编曲、吉他:陈辉权
童年那快乐 没有牵挂
赤脚淌着河水夕照下
船儿泊岸了 牵着你归去
无愁无虑洋溢在脸上
然而这快乐 就要失去
那个雨后黄昏没说话
船儿靠岸了 握着你的手
不想讲再会 难禁泪流下
一些好日子 一直在怀念
天真的笑声 梦里依依
也许天涯重逢难料是否早已有变化
深情何须又聚又散欺骗你与我
记不起从何时人便学懂不再说永远
害怕只得一些遗憾
自从下载了海菲兹的四大小协,我听听听,这个技术猛男确实厉害。但是跟小戴交流后,我知道了自己觉得门德尔松和柴科夫斯基小协不得劲的原因,门小协太刚硬了,而柴小协缺乏老柴那种阴郁的味道。到论坛上发贴问大家认为比较好的版本,众口难调,那是一个混乱啊,还是得自己做决定,最后强大的“习惯暧昧”给出了一个不错的建议:海菲兹的贝勃(RCA五张红印的第一张)加米尔斯坦的柴门(DG画廊)。同样的曲目不同人演绎感觉完全不同,真是有意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决定只下APE不买盘啦,只是到哪下载APE是个问题。把APE转成Mp3格式就可以放到发烧友所不齿的“马屁三”(Mp3)里听啦,很方便。至于CD机,现有的盘够我消化好久的了。小戴向我苦心灌输的发烧理念统统宣告失败,拉我到试听的地方,一千块钱的耳机我就是不听,一万块钱的音箱我就是不听,你就是毒不到我,哈哈哈。发烧友都是一群脑子有毛病的人,不然怎么叫“发烧”,哈哈。
提前拿到了我的生日礼物品冠的《爱到无可救药》。只想说:这张专辑的录音怎么那么烂!录音师的口味怎么那么差!品冠的新专辑歌不好听、歌词干巴巴、文案写得肉麻花痴就不说了,可是录音怎么能这样!品冠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混音里,让人有扔掉这张唱片的冲动。上一张专辑可是我买CD机和耳机时的试音碟,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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