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有时]

赠友人之渝州

  阿俊者,吾之同窗、同事也。今离沪赴渝为稻粱谋,不知何日再聚首。为友填词一阕,道别离,亦道平生意。吾不通格律,自知平仄不合狗屁不通,勉强为之,博天涯沦落人一笑,不亦快哉!
  
  
               唐多令
                赠友人之渝州
  
  言笑且忘忧,狂歌痛饮酒。举杯酌、劝君抖擞。不信世间多歧路,觅封侯,带吴钩。
  此去意难酬,折尽江南柳。念子衿、青青如旧。他日愿得一心人,同执手,共白头。

一个梦:杀手

杀手

 

  神啊,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悯我,按你的丰盛慈悲涂抹我的过犯。求你将我的罪孽洗除净尽,并洁除我的罪。

——《旧约·诗篇五十一:大卫的悔罪诗》

  

 
  故乡的土路在问候我多年未逢的脚掌,已经可以看见屋瓦连片炊烟升起,还有几里路。村庄面目模糊,如同失散多年的记忆。我迈着前进的步子,此时的心情和思绪像一片雾霭,混沌不清。
  到了。村口,几个孩子在水井边玩耍,我用家乡话问道:“李满财家里有没有人?”他们一哄而散,慌张逃开。此次回乡,心情沉重。前几天,老家出了大事情,住在祖屋里的大叔二叔小叔三家人被邻居发现惨死于家中,只有正在厨房做饭的二婶幸免于难。除此之外,我一个叫小芸的堂妹失踪。据乡亲们说,第二天清晨,跑运输的阿德出车时在村外撞见过小芸,十几岁的她一头白发,吓得阿德踩紧油门全速开到二十公里外的县城才敢停下喘气。此事一出,人心惶惶。我回来就是要把二婶接走,离开这个不祥之地。
  我仍记得村里的路,很快就来到祖屋前。刚好碰到隔壁三叔公的儿媳妇麻姑,她急着去做饭,和我打了声招呼后,把两岁的儿子留在自行车后座的童椅上就进屋了。我走进院门,叫了两声,二婶不在家。堂屋的门没锁,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在走,两边分别是东西厢房虚掩的门。我走过去,把东厢房的门推开一条缝,看到墙上溅满鲜血,脑中不由想像出遇害者倒在墙角身首异处的骇人场景。我一身冷战。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哭声,只一下,便停止。我跑出去,麻姑的小儿子仍坐在自行车后座,两只小手连在没有脑袋的身子上无助地挥动着。巨大的惊悚顿时占领了我,环顾四周,只有一根晾衣服的毛竹竿可做武器,它那么长那么笨重,很难说当遇到不测时它会帮助我防身还是起到相反的作用。
  我还是拿起了毛竹竿。惊叫声四起,几个村民叫喊着“杀人啦”失魂落魄地往回跑。我逆着他们的方向走向村口。天色好暗,暗得路上的人看起来影影绰绰,这究竟是凌晨还是黄昏?我望见一个人影向我走来,一头白发,最令我感到可怕的是,虽然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这个人绝不是和我往来甚少的小芸堂妹,而是一个我非常非常熟悉的人。我紧握竹竿的手在发抖。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一把我无比熟悉的水果刀,这是我家的水果刀!她走近了,我看到她的脸。是妈妈。我被极度的恐惧和无比的悲痛同时掐住,呆愣在原地,四肢动弹不得。妈妈穿了一身十分奇怪的衣服:深深的藏蓝色,绣满古代花纹,散发出陈腐的死人气息。那沉沉的死气霎时间让悲痛盖过恐惧,我扔掉竹竿,带着哭腔向妈妈扑去。我揽住妈妈,她没有用刀刺杀我,也没有用手拥抱我。我去扒那件奇怪的衣服,妈妈“啊啊”地痛苦叫唤,我又害怕又焦急,再不快点我就救不了妈妈了,最不可思议的是,我心中燃起一股仇恨的熊熊火焰般,几乎是扯着把藏蓝色的上衣从妈妈身上硬拽下来。妈妈里面再没穿衣服,我赶紧把自己的上衣脱下,给妈妈穿上。然后同样地,以最快的速度,我把藏蓝色的裤子扯下,把自己的裤子脱下给妈妈穿上。妈妈头发开始变黑,她一脸冷汗面色苍白地问我:“我的儿,这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哪?”我虚弱地瘫坐在地上,心力交瘁,不知怎么回答妈妈的问题。
  就在我松弛下来想长长地舒一口气的时候,我看到,掉在地上的水果刀是干净的,刀刃没有血迹!这就意味着――妈妈没杀人,那么麻姑的儿子……想到这,我全身汗毛一下倒竖起来。我站起身,转过头。没错,不远的雾气里站着一个白发女子,手拿杀猪刀,穿着和妈妈一式一样的奇怪藏蓝色衣服。不能坐以待毙。我捡起水果刀,向她走去。我感到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出奇冷静,仿佛对即将喷涌而出的命运有了视死如归的浩然。我看清了她的脸,是的,正是我的小芸堂妹,她看着我,阴惨惨的脸一副冷冷嘲笑的表情,杀猪刀滴着血。她没有任何动作,可能体力已经耗尽。我去扒她身上的怪衣服时,她只是定定站着,既不反抗,也不配合。她也没穿更多的衣服,我找来几捆稻草,让她抱着。
 
 

 
  村长和村里的十几个青壮年带着刀锄棍棒才匆匆赶到。他们远远看到小芸的黑头发,镇定不少。一个小伙子脱下外套和裤子给小芸穿,另一个小伙子也在宽衣解带,我对他喊道:“你干吗呢!”他一脸奇怪地看着我回答:“脱衣服给你穿啊!”我才反应过来我身上也是一丝不挂,丢丑丢大了。村长对我说:“我已经报警,警察会来处理,没什么事我们先回去了。”我说:“好。”人影散去,四周又安静下来。我和平静下来妈妈、小芸一起,坐在村口等待警察的到来。
  头痛欲裂,这种感觉好像已经困扰我很久了。每天在电脑前坐十个小时、一个月不运动、熬夜睡懒觉,人生向着健忘、懒惰、愚蠢无尽滑落,不头痛才怪。我掏掏口袋,找到一个大号家乐福塑料袋。别想了,先把祸害人的两套藏蓝色怪衣服收起来再说。
  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端详这奇怪的藏蓝色衣服:中式风格,样式非常传统古老,却不用类似旗袍般的开襟搭扣设计,上身大领口T恤,下身松紧带大中裤,不伦不类;尺码宽松膨大到任何体型的人都可以轻易套上,线脚做工却精细无比;布料结实如帆布,却光滑赛丝绸;花纹远看是一个个刺绣的螺旋圆环,近处仔细看却是一条条盘着的小蛇,吐着信子,盘屈的身上斑纹美丽,绣工精美。概括地说,这衣服就像是美与丑的集合体。另外,上衣的领口里绣着三个鲜红的血色小字:“失乐园”。我把两套藏蓝色蛇纹衣塞进塑料袋,扎好袋口放在一旁。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失乐园”?要么是亚当夏娃的圣经传说,要么是米尔顿渡边淳一的文学作品,要么是讲婚外乱搞的情色电影,这三个字出现在怪衣服上说明什么?唉,不知道。那就不管这怪衣服,先想想今天发生的事情吧。你也知道,如果发生两起连环凶杀案,破案第一步就是要找出不同主人公身上的共同点。妈妈和小芸堂妹除了都是女的,还有其他共同点吗?她们的年龄不同,身高不同,身份不同,工作不同,居住地不同,社会关系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不行,得换个思路,找共同点从我比较不熟悉的那个人身上着手才有可能突破。于是我开始努力回想所知道的关于小芸堂妹的一点一滴:她16岁,一米七高的个子,嗯,她喜欢流行歌,整天塞着耳塞,她用的Mp3牌子好像是爱国者还是昂达,她在县城上高中,一个很烂的高中,二婶曾向我抱怨,中考前女儿小芸的老师说她偏科,一个女孩子语文英语不及格,数学却不时考满分,如果不是这样就能上重点高中了,哦对了,她喜欢玩劲舞团,我和她聊过一次QQ劝她别玩劲舞团这弱智游戏,感觉完全没法和90后的她交流,我跟她说我们间的代沟大得我用尽全力都飞不过去,她打着火星文回我说那你飞一半我飞一半不就解决了嘛哈哈哈哈……慢着,等等,倒回去一点,我想起来了,妈妈给我看毕业照时提起,高中印象最深的几件事之一是有次化学考试她考100分同桌考0分,同学们都取笑她同桌,她去安慰同桌,没想到被骂了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从此再没忘记过这个成语。妈妈和堂妹都是理科考过满分的人!设想一下,如果我是藏蓝色蛇纹衣的神秘主人,我会找什么样的人充当杀手呢?头脑冷静、思维缜密、行事严谨,是的,就是那些理科能考满分的人。
  接下来我没再多想,思考是被上帝耻笑的事情,当然我不会承认是因为想不出别的什么来只好放弃,找借口是生存的必备技能。
  在村口我们先遇到了赶集回来的二婶。不一会,空气中传来尖叫的警笛声,我们四个人被请上了警车。在市公安局待了几天。负责这个案子的张副局长很认真很负责,亲自为我记录口供。没有录妈妈和小芸的口供,她们也没记得什么有用的。小芸在被押去少管所的那天仍在不停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干嘛要这样对她,我笑而不语。走出警局的时候,我轻松地伸了伸手臂。
  不用费心去忘记真是难得一见的幸福。如果生活也能结案该多好。
 
 

 
  一个电话不期而至,把我按部就班的舒服小日子打乱。
  这次是市公安局的王局长。又出事了。坐在出租车上,我心情很沮丧,一个人对去公安局的路越来越熟悉不是什么好事情。进到公安局的会议室,气氛很凝重,与会的警察们坐了一屋,王局长在长桌的另一头,旁边是张副局长――戴着手铐。
  事情是这样,张副局长昨晚十点穿了身别扭的衣服回到家,进厨房喝了口水后又一声不吭地出了门。妻子发现异样,追出去跟在后面。张副局长最后走到老丈人家门前,在按响门铃的同时亮出了用衣摆遮住的菜刀,妻子哭叫着扑过去大喊“爸别开门”,后来丈夫被闻讯前来的几个特警制服。张副局长的老丈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局长。会从大清早开到现在下午,有人提起这跟上次一桩持刀杀人案有点像,我就被找来了。
  我指着穿囚服的张副局长问:“他昨晚穿的衣服在哪?”站在旁边看押的警员答:“扔掉了。”我要求到档案室翻看我那个案子的卷宗。我把家乐福塑料袋交给警局时明确要求对里面的物品进行销毁处理。
  一阵纸页翻动的声音过后,我的手停在最后一张,“证人物品处理”后面的方框里是三个漂亮的行书字:“已处理”。我问陪同的警员这是不是张副局长的字,他好奇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认识这个字迹,我问是吗,他说是的。能给你批条子的人的字迹,你会不认识吗。
  果然如此。我把藏蓝色蛇纹衣的事情告诉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虽然荒谬,但换囚衣的警员证实了我的说法,张副局长昨晚穿的确实就是这样一套衣服。王局长问我:“你是说,有两套蛇纹衣?”我说:“是的。扔掉一套,家里应该还有一套。”
  可惜的是,王局长的女儿在一大帮警员的帮助下在自己家翻箱倒柜,没找到另一件蛇纹衣。
  张副局长为什么把要销毁的东西带回家?难道他知道蛇纹衣的秘密?谁告诉他的?蛇纹衣的神秘主人?这些我现在都没办法回答。现在两件蛇纹衣都找不到,还会有大麻烦,尽快找到拥有蛇纹衣的人是当务之急。让我想想,既然张副局长能成为杀手,那意味着他和妈妈、小芸一样,理科也曾考过满分,这么说另一件蛇纹衣他很可能交给了一个他认识的同时理科也考过满分的人!
  我向审讯室奔去,王局长正在那逼供张副局长。我推开审讯室的门:“没用的,你们怎么问都没用,他什么都不记得!我要看他的档案!”
  张副局长的档案很快被带了过来。我们查到,他果然是理科考过满分的人:大学时的一门结构力学考试分数是100。对了,我们可以查一查那次考试是否还有人也考了100分,如果有,两个优秀的男人之间大多会英雄惜英雄,他和张副局长就很有可能是好朋友,那么张副局长应该是把另一套蛇纹衣给了他;如果没有,那就麻烦一点,要查张副局长大学、中学的所有同班同学的理科成绩。我们给远在几百公里外的高校校方打了电话,要求把那次结构力学考试的成绩单找出并传真过来。半个小时后,传真机响起来,A4的纸张才打印了几行,就已经能看到:“张海涛100 唐锦明100 陆旭98 赵一新95 郑明……”
  可惜还是晚了。在我们等传真的时候,张副局长的老同学唐锦明已经把妻子的哥哥一家杀害了。
 
 

 
  噩梦才刚刚开始。“蛇纹衣杀人事件”不断发生,开始在我们市,后来在相邻的市、相邻的市旁边的市……我作为特别顾问也被从市局借调到省公安厅的专案组。
  任何人的努力都无法阻止蛇纹衣通过形形色色匪夷所思的途径在不同人手里流转,或是在办案的警员赶到现场前蛇纹衣就被扔掉了,或是保管蛇纹衣的警员自己出了问题,甚至后来对案发现场的蛇纹衣采取当场点燃销毁的措施也无法凑效:燃烧的蛇纹衣既不冒烟也无灰烬,火苗熄灭后什么痕迹都不留下,几天后却又出现在下一个杀手的身上。惨剧接连不断发生,许多老百姓都说这衣服是几千年前的邪物。
  整个专案组的人都感觉蒙羞,没人愿意承认这些案子没有主谋,只是“邪物”作怪,每个人都歇斯底里地工作,不想认输。每天的案情讨论会大家通常争得面红耳赤,比如说对“失乐园”代表的含意,有人说这是个地名,有人说这是个密码,有人说这是主谋与同伙约定的暗号。这个时候我总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一大堆案情报告一筹莫展。这些案子里,杀手都是有过理科满分历史的人,杀人时一头白发,脱下蛇纹衣后恢复正常,但对白发时做过的事没有任何记忆。遭到杀害的是一家人或几家人,绝大多数与凶手是亲属关系,但也有不是的,每个案子通常都有一个人能幸运地躲过凶手的屠杀。除了这些,我再归纳不出其他共同点。
  专案组的曹组长是个三十年的老刑警,官高却没架子,为人和气,讨论完案情我们经常一块抽烟聊天。有一天,他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以前有过是个叫静子的姑娘刚分手,他说你是个好小伙啊再找一个嘛,我说不好找啊,他说那我给你介绍个姑娘吧,我说行啊,他说是我女儿高中老师跟你一样年纪呵呵。我看到一个父亲真挚慈爱的笑容。
  曹组长给了我小曹姑娘任教高中的地址,我找到她办公室,其他老师说她在上课。我坐下来等她。挨着办公室的两个房间都是教室,一边在上物理:“我们把沙袋拉小车实验得到的数据在以m为横轴F为纵轴的坐标系里标出,再用平滑曲线连接起来,就可以看到……”一边在上语文:“庄暴见孟子,曰……”这些熟悉的声音让我想起美好的高中时代,放晚学后,每个夕阳沉落晚霞满天的傍晚静子会和我一起去跑步,她总爱对我笑。许多美好的回忆,我大概都忘了吧。
  晚上和小曹姑娘一起吃饭。聊得不错。小曹是教数学的,我说我高中数学还挺不赖的,小曹说呵呵那我考考你你还记得等比数列的求和公式吗,我敲了半天脑袋还是想不起,只好认输,呵呵。吃完饭我问小曹:“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小曹说:“人挺好的,可是,嗯,怎么说,就是,不是很有感觉。”我说:“哎呀,那就好,我也不是很有感觉。”两人都如释重负,相对哈哈一笑。
  直到回到专案组给我安排的宿舍里,我还在努力回忆那个等比数列的求和公式是什么,刚才没答出来让我有点耿耿于怀。突然,我好像想到了什么,等比数列?数列?数列!我跳起来,找出公文包,把里面的一叠案情报告拿了出来。
  我把所有案件按时间先后顺序在桌子上排开。是时间的数列吗?我粗略算了一遍,不是。那会是什么的数列?地点?试试!我打开电脑连上网络,把所有案发地的经度、纬度查出来,写在一张白纸上,再把它们间的差值算出来。看着那两排数字我差点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完全正确!按时间顺序排列,案发地的经度呈递减等差数列、纬度呈递增等差数列变化,简单地说,就是从东偏南向西偏北移动,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案发地是从老家到市里,再到邻市,再到邻市旁边的市……等等,还不够。如果案件一直发生下去,案发地就会越出广西,接下来是云南,再接下来就要越出国界,缅甸、孟加拉、印度,越过中亚,越过地中海,到达欧洲……如果这是一个无穷数列,那么把所有的案发地在地球仪上标出来,再用平滑曲线连接起来,会是什么?我闭上眼睛,就像当年做立体几何的题目,脑中浮现出一个虚拟的地球仪,嗯,是一条从北回归线开始,绕着地球蜿蜒盘旋而上,终止于北极的螺旋曲线。假设有某个天神,在北极上的苍穹俯瞰他的子民,那么在他眼中这条曲线会是一个什么样子?没错,和蛇纹衣上的花纹一模一样,是一个螺旋圆环,是一条盘着的小蛇。
  那为什么蛇纹衣是两套?不是一套也不是三套、四套?最直接的解释当然是:两套衣服,一雌一雄,“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阴阳调和,生生不息,无人能挡。
  原来,这就是蛇纹衣的秘密。
  再如果,老家并不是案子的起点,只是中间的一点,令数列反向延伸,那这条曲线会跨过赤道线,像缠绕北半球一样缠绕南半球,直到南极。地球就像一个蓝色的婴孩,被这条纤细的小蛇紧紧缠住。神秘的藏蓝色蛇纹衣主人是谁?是上帝?不,我是一个无神论者,接受不了这个说法。那就是命运。对,是命运,他是蒙面的黑衣人,带来这个星球土地里的第一株植物,带来星辰与大海,带来美丽与丑陋,带来幸福与痛苦。
 
 

 
  我没把蛇纹衣的秘密告诉专案组的人,也没人会相信。我没了任何再待下去的欲望,我不可能再有早出晚归对着满桌案子工作的激情,人活着,就是对每件事为自己找一个说法,找到了,相信了,就可以了。我想回家,我想回到正常的工作里。我向曹组长请辞,他用宽大的手拍拍我肩膀,同意了。
  从省城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火车回到家里。钥匙在锁孔里旋转时,我想起半个多月前我也是这样从外地回到家里:我打开门,把一个背包的脏衣服扔给妈妈,倒头就睡。“分手还顺利吧?”是妈妈的声音在问。“还好。”我不耐烦地答道。你分了个手别人看你的眼光都带着异样。
  换鞋时,厨房传来妈妈平静中带着愉悦的声音:“回来啦?”“嗯。”
  我坐在沙发上,内心疲倦。命运是一条海水中苦楚的蛇,缠绕每个人的一生。命运挟持着我们,给亲人、爱人带来伤害,血腥,残忍,躲避不及。平时爱哼哼周杰伦王力宏的小芸堂妹将在铁窗之后度过她的花季年华;为了能往上爬每天和自己很有可能不爱的局长女儿睡觉的前张副局长,到头来落得人人说他是神经病的下场,被贬为街道办事民警,别人都冲他趾高气昂的大声吆喝:“张海涛,过来一下!”
  唏嘘不已。我真的参透蛇纹衣的所有秘密了吗?好像没有。至少我对“失乐园”这三个血红的小字一无所知。可是人生想那么清楚干吗呢?七分醒三分醉,活过一百岁。
  茶几上散乱放着水果和糖,我拿起一个橘子。就在剥开橘皮的瞬间,一道电流冲进了我的大脑:我和所有的刑警都走进了一个误区,我们一直把“失乐园”当成一个整体的语义,却从未试过拆成“失”、“乐”、“园”三个单字来解读!
  所有的案情又浮现眼前,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失”的含意可以这么理解:“失忆”。对的,穿上蛇纹衣的人头发变白,事后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没有任何记忆,并且会神志不清好久。“乐”呢?快乐?不通。还有什么乐?乐意、乐观、不亦乐乎……对了,“乐”是多音字啊!音乐?不通;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通;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等等,这里的“乐”念“要”,喜爱之意,嗯,喜爱,爱,我想起来了,就是这样。这个“乐”(音“要”)应该理解为“最爱”。最爱的人不杀,所有案件里的幸存者都是凶手的妻子、丈夫、儿子、女儿、父亲、母亲,特殊一点的有前妻、前男友、养母,但把他们都归为凶手“最爱的人”是说得通的,所以小芸堂妹没杀二婶。另外,受害者都可以归为“凶手最爱的人所爱的人”,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有个别案子受害者与凶手不是亲属关系,因为他们是凶手的“前妻、前男友、养母”所爱的人啊。这个“乐”的含意就是“最爱不杀,杀最爱所爱”。除了最爱的唯一一个,凶手对要杀的人冷血得可怕,小芸把二叔杀害,因为对已是一头白发的她来说,那个人只是“最爱的人所爱的男人”,而不是“父亲”。
  我兴奋起来,就差最后一个字!我明白了,“失乐园”这三个字意味着穿上蛇纹衣的人的三个特点,它和小蛇花纹一样蕴含着蛇纹衣的全部秘密。“园,园,园,游园、公园、动物园、果园、菜园、花园……”我念叨着最后一个字。
  吃饭不需要动脑,睡觉不需要动脑,连上班都不需要动脑,我久未开动的脑袋已经开始吃力地嗡嗡作响。遗漏的疑点涌现出来:妈妈没有对我动手是因为她最爱的人是我,可是为什么小芸堂妹对我也没有动手?她那阴阴冷冷的嘲讽表情又是怎么回事?
  “园,园,园,果园,菜园,花园。”你不会在果园里种菜,不会在菜园里种花,不会在花园里种果树,“园”字外面一个框,框住园里的东西,像一道隔离的围墙,内外有别。园里的东西,果树和果树,菜和菜,花和花,是什么?是同类。
  我的手脚开始冰凉。我想起了和小曹姑娘的对话,“我高中数学还挺不赖的”,怎么个不赖法?我考过150分。
  如果一个族类要繁衍壮大,那一定有一条基本的底线――不自相残杀。是的,“园”的含意是:“满分为同类,同类不相杀”。小芸没杀我,意味着……
  我也是杀手。和“蛇纹衣案”里的其他杀手一样,冷漠,凶残。不同的是,我道貌岸然,双手沾满鲜血却装扮成清白者,混迹在警察、平民中间。这比其他杀手更令人不耻,无怪乎小芸堂妹会对我露出那样的表情。
  我经常头痛是因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记忆已经缺失。既然如此,难道我永远都不可能再记起所犯下的过错了?
  我是杀手,我杀了谁?连对逝者忏悔都不可以,我的罪愆又如何赎补?
  等等,等等,还有一个地方说不通。为什么那天我脱衣服给妈妈后是光着身子的,而不是像给衣服我和小芸的那两位村民一样,里面还穿着衬衣和秋裤?回乡之前我做过什么事情?让我想想,睡觉,吃饭,除此之外呢,还做过什么其他事情吗?没有了?没有了!
  “咚咚咚咚”,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厨房。妈妈回过头来看我,她已经那么苍老,脸上现出一道道皱纹。“妈妈,你坐在老家村口时穿的衣服,回来后你放哪了?”“哦,我把它们扔杂物间里了,都不是我的衣服。”
  我打开杂物间的门。角落里静静躺着一条灯芯绒裤子和一件鹅黄色外套,外套的左臂用别针别着一块黑色孝布。
  西边的太阳正在落下去,暖暖的余晖从窗口撒进来。我想起那些喧闹的黄昏,我想起我曾对静子说你穿这套衣服最漂亮了,她开心地咯咯笑。
 

2009.12.10~12.13

 
 

后记

  
  这是我做的一个梦。
  或许是睡前听的马勒的《大地之歌》和吃的过期感冒药起了作用。
  梦醒后,我躺在床上回想了五分钟。如果没有这几分钟,我敢肯定我起床穿衣服的时候,这个梦就该忘得差不多了。梦并不长,有许多混乱和不通的地方。我梦到的是梗概和主线,写下的是经过我理顺关系、自圆其说、扩展填充后的故事,它本质仍旧是一个梦,跳跃、突然,带着某种神秘主义。
  这个梦拥有复杂的故事和浅显的感情,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情绪最后通向同一个地方:那个我曾经爱过的女孩。不用麻烦弗洛伊德和荣格这两位大神,我想,这个梦表达的感情简单而真挚:我对伤害过的女孩发自最内心、最潜意识的歉意。这也是我花时间记下这个梦、写下这篇文章的全部动力。但我希望她最好不要看到这篇文章,太阴暗、压抑、血腥、恐怖,她一定会被吓着。以前和她一起看电影的时候,我是“专职捂眼员”,负责在鬼怪出场、枪战爆头等必要时刻捂住她的眼睛。
  她是个好姑娘,我们没能走下去是我的原因我的责任,她一直尽心尽力,我于心有愧。
  过去这段感情,我有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好。我一定要好好地参考她曾经对我提出的种种意见,给我的love.exe应用程序打上补丁,争取下次运行时减少出错减少蓝屏减少死机,让我的下任用户享受到的更好的人机交互体验,哈哈。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想我一定是走出来了。
  这几天在下雨,空气湿冷,我对着电脑打这篇文章,鼻涕直流,可怜的鼻子被纸巾撸得通红。
  五年前初春的一个雨天,我停下手中钢笔,面前十多页稿纸布满黑色英雄碳素墨水,那些线条和线条间的空隙构成一幅绝无仅有的画面,描绘着我的一些往事和心情。写字是一门古老的巫术,你写下来,就是你的,只是你的。
  五年前的稿纸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这是我的第一篇小说”。现在想来,那哪能算小说啊,顶多就是篇打过激素的发春文,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诗歌和小说是最神圣的两种文体。小说是精炼的克制的,容不得一句多余的话,情节引人入胜,是语言的艺术和智慧的游戏,不是假叙事和滥抒情。
  所以这也不是一篇小说,它只是九千多字罗嗦而平庸的叙述,是一点点不经意间的午夜梦回。我要把它写下来,我必须善待这些人这些事,留待将来某一天想起,原来我曾经路过这些风景,那些在我生命中留下印记的人对我是如此恩重如山。
 

海子二十年祭

  二十年前的今天,我们失去了一个很好的人。
  二十年后,这个春暖花开的日子,人们在太阳底下走来走去,我站在窗前怀念着这个我喜爱的诗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再次读起二十年前的诗句,温情一行一行斟满我的酒杯。
  七年前,一个少年读到:“活在这珍贵的人间/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他在雨水中奔跑。他走遍小城的每一家书店寻找那个名字,从肮脏破旧的网吧出来,他手里握着写有铅笔字的香烟壳,在邮局的柜台上填好一张绿色的汇款单,收到包裹那天他高兴得手舞足蹈。两年后,午读晚读的高三教室,他拿英语课本挡住那本蓝色封面的《海子的诗》轻轻地读着,那些诗句淹没在结构复杂的英文长句中,没有其他人听到。亲爱的表妹为他从中山大学的图书馆千里迢迢借回了砖头一样厚的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的《海子诗全编》,他把它在枕头边。他坐了一天两夜的火车来到上海,在集体出行的班车后座,他为旁边的同学背诵海子的诗歌。那时的他对人际关系的点到即止还不甚了解,什么话都说。
  后来他忘记了所有的诗歌,开着刻薄的玩笑,沉没在忙忙碌碌的庸俗中。他打过很多电话,他背着玫瑰和荆棘,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找不到出路。他买到了《海子诗全编》,却再也没翻过。
  再后来他结束了一段感情。他再也不在别人面前提起诗歌,再也不会傻乎乎地和别人说起自己第一次喜欢的女孩。他可以用普通话上海话两种语言骂“你妈逼”装彪悍,可他无法制止心里的猛虎细嗅蔷薇。他重新翻开蓝色封面的旧书,纸张侧页已被摩擦得微微发黑。他翻以前的笔记本,被七年前的那个少年打动。七年多像一天,从未改变。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上网查到复旦大学光华楼前那片夸张地大的广场上要举办二十年的纪念活动,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去。当那些诗句被别人朗诵出来,他害怕他会感到赤身裸体般的害羞。他决定自己静静地待着,把喜爱的诗篇再念一遍。就算《海子诗全编》已被卖到一千多块钱,就算有一群喜欢海子的年轻人此刻正声情并茂声泪俱下,他的海子只属于他自己,与别人无关。
  不轻易与人谈论的事物,只因爱得深沉。
  桃花已经开放,广玉兰还要晚些时候。二十年的岁月,对于一个母亲意味着什么,她多少次地读着你的《给母亲》组诗,泪眼婆娑。唯愿你的家人健康平安。
  亲爱的瘦哥哥,母亲的好儿子,愿你在天堂遇到一切圣洁的人们,愿你和众神一起布满泪眼歌唱江山,愿你的坟头年年草色常新,愿你安息。

此间的少年

  你的眼睛
 
我抬起头
看到了天上如水的月儿
像是看到你
躲在树梢后向我微笑
笑我傻傻地站在那里
望着你傻傻地笑
 
      2001.12.31

橘子姑娘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快乐、忧伤和梦想,以及所有对我微笑的人
  

橘子姑娘

 

一 开场白

 
       在南方的冬天
       我对你的想念
       像这些四季常青的叶子
       细细密密
 
  在一张布满数理化公式的草稿纸上,我写下这几句话。
  本来应该把它们抄到一张信纸上。可我没有。
  本来应该把这张信纸塞进信封贴上邮票寄往远方。可我没有。
  本来应该告诉橘子,真的很想念她。可我没有。
  从教室窗口望出去,天空低矮灰暗。湖边的柳树孤零零的显得很瘦。用眼睛数过去的第七棵柳树下,是我和橘子相遇的地方。
  那个温润的午后依然深深地烙在我脑海中,清晰如昨。
  经过早上五节课“炼狱”的我,端着午饭气定神闲地沿环湖路往宿舍踱去。高三静如死水的生活波澜不惊地进行着。已经习惯了每天走同样的路,连小鸟站在枝头唱歌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忽然,发现前面的栏杆上高高地坐着一个女生,同样,也在吃饭。我对她粗略进行了一下受力分析。她的坐姿很危险,如果不小心的话就会掉进湖里和鱼儿们“亲密接触”。我对自己的结论相当有信心,因为每次物理考试我都能轻而易举地拿到令人咋舌的高分;不过,当然了,每次英语考试我也能轻而易举地拿到更令人咋舌的低分。
  不管怎么说,掉湖里是一件很惨烈的事情。学校的湖有个好听的名字——“圣湖”。但别以为“圣湖”的水跟圣水一样干净。俗日:人不可貌相。对此,我宿舍一个兄弟有首词是这么说的:
 
                     卜算子 圣湖
              君睡床铺头,我睡床铺尾。
              日思君不见君,共饮圣湖水。
 
  解释一下就明白了。后两句意译过来是,我们两地分居无法相见,生不如死,不如一起喝圣湖水自杀算了。
因此我边走路边盯着她,以便一有闪失马上可以大声呼喊求援。她在我跟她还有三米距离时发觉到我天看着她,便扬起嘴角冲我笑笑。
  “你会游泳吗?”必须说明一下我盯着她的原因,否则会显得很傻。
  “不会”。又是笑。
  “那祝你好运”。
  “谢谢”。仍是笑。
  “不谢”。
  柳树的枝条穿着新的绿裙子,在她的周围跳着华尔兹。
  我把草稿纸撕下,揉成团。瞄准教室前面的垃圾筐,出手。纸团在空气中由于形状不均划出一道诡异的孤线后跌入筐里。
  而我,在高四教室60瓦的灯管下,把头埋得很低。
 

二 橘子和米粉

 
  橘子喜欢吃橘子。
  橘子喜欢吃橘子是因为她喜欢吃桂林米粉。
  我和橘子都是争强好胜的人,在一起时总爱比这比那,并且乐此不疲。每次我和她去吃桂林米粉,理所当然地我们总要比试谁吃得更辣,于是把辣椒粉往死里加,直到碗里“全国山河一片红”。吃完后又忙不迭地后悔,担心火气大了要长痘,只好再去买橘子降火。
  再次碰到橘子是在米粉店里。当时人多要排队,她就排在我的前面。觉得前面“这个妹妹我曾见过”,便喊了声“嗨”。她回过头花了一秒钟的时间记起我,脸上露出笑容,随即很是调皮地说:
  “上次忘了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又会不会游泳呢?”
  “不会。不过不要紧,会掉下去的不是我。”
  “但你离我最近,得跳下去救人啊。呵呵。”她对我打出“V”手势,表明她是胜利者。
  我们边吃边侃。得知橘子也在熬着高三的日子,我抑制不住看见难兄难弟的激动而大声喊叹:“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落花时节又逢君啊!”这一来所有店里的人都把目光钉在了我身上。我回过神来,脸“唰”一下红了,橘子则在一旁低着头笑得差点撒手人寰。用鲁迅叔叔的话说,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
  就这样算认识了。不知为什么,和她说起话来我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拘谨,随意得像是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在叙旧。
  吃完粉走出店门,我正要道别,橘子却先开口了:“可以和我一起去买橘子吗?”
  “为什么?”我很好奇。
  “我从小就分不清橘子和橙子,怕买错。我喜欢吃橘子,却讨厌吃橙子。能帮我挑橘子吗?”
  真是奇怪,有“不辨菽麦”这个成语,也听说过把韭菜和葱搞混,可把橘子和橙子分开,连我还要人抹鼻涕的表弟也会啊!但不过,像我这样的绅士,(至少也是伪绅士)是不会拒绝一位女士提出的请求的,尤其是对这样一位长得还挺漂亮的女士。
  学校旁的那条道路充斥着灰尘,狗的叫声,中年妇女鸡毛蒜皮的谈笑以及各种各样满足学生层出不穷的需要的摊档,脏乱并且极具“生活气息”。水果摊的光线总是不足,老板在摊位上点着蜡烛方便数钱。
  “以后我就叫你橘子吧。”我把一袋挑好的橘子递给她。
  尔后同样无所事事的我们,回到学校后一起去阶梯教室看电影,《罗马假日》。在那个昏暗的阶梯教室,我不经意地扭头时发现,橘子笑起来时,美丽得如同奥黛丽赫本。
  电影散场时,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赫本要是公主呢。
 

三 煤渣跑道

 
  我所在的重点中学跑道极烂,煤渣铺的。跑步的人一多,便“尘埃不见咸阳桥”,这可苦了我。尝到了抬扛和吃辣大赢特赢的甜头后,橘子又炮制出了另一个比试的方案地:赛跑,并且谁输谁请对方吃饭。我估计她是看见我火柴梗般的身板,想象我跑起步来应该是摇摇欲坠的,跟我赛跑既达到锻炼目的又有物质回报,何乐而不为?
  事实证明她确实小看了表面弱不禁风的我。一开始我就两蹄生风把她甩在了后面。可恶的是竟然有一句话叫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此话对晚餐同样适用,因为橘子修改了规则:她跑两圈,我跑三圈。这意味着,我要赶在她跑完两圈之前多跑一圈。
  刚开始我总是输,到了后来输赢差不多。每每碰到赢的时候,我总要暴饮暴食,好把输掉的统统赚回来。这样做的坏处是,食堂的阿姨看见我挥斥方遒狂点一气后面无愧色地拿过旁边一个女生的饭卡来交帐,不免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盯着我。我则是打完卡后赶快溜之大吉,跟在后面的橘子总是咯咯地笑个不停。
  每天放晚学后我们都会在学校假山前会合,再一起去跑步以决定晚饭购买权的归属。每次跑完步,我们都会扶着膝盖喘粗气。每次我都尽全力,橘子也会尽全力。风呼呼地掠过耳边,心脏剧烈地跳动如同一只翅膀受伤的鸟儿极力在逆风中飞翔。每次抬起脚的疲惫都让我觉得异常欣慰,因为我在接近着一个人。橘子,她就在前方。
  煤渣跑道直道的一边栽着一排高大的重阳木,另一边尽管是寸草不生飞沙走石的足球场,可我还是认为这条跑道是这个毫无情调的学校最有画面美的地方:重阳木下有宽宽长长的石板凳,上面的裂纹充满陈旧的质感;再过去是篮球场,三分球穿网而过的声音让这里充满了生气和年轻。
  我和橘子跑完步顺着直道走向食堂时,夕阳也正在回家的路上。篮球场总有许多人在打篮球,还有许多的人在踢足球。我总走在橘子的右边,以防止某个晦气的足球飞火流星般袭来。好几次我用我“逍遥派”绝门秘技“化球绵掌”都能化险为夷,可有一次不幸“中招”:一个足球以不可抗拒的速度从后面飞来砸中我的后脑勺,当场我差点就“立仆”了。我抱着在地上呻吟时,橘子说,这个盾牌好像不怎么结实哦。我直着脖子瞪她一眼,要不你也来个试试。不过令我感动的是,为了报答我替她吃球饼的恩情,橘子赛跑时故意放慢速度了一个星期,吃得我脑海满肠肥的,体重跟三次函数一样单调递增。
  重阳木会掉很多的叶子——这些飘落的诗歌不时会落到从树下走过的我和橘子的脸上、肩上。我对橘子说,重阳木一定是一种忧伤的树,它一天到晚总在掉叶子。橘子笑着摇摇头,不,重阳木一定是一种爱美的树,它一天到晚总在拔着自己的黄头发。
  我和橘子在这一长排重阳木下看到叶子落下了又长出来。我喜欢秋天的重阳木,叶子落下来很“骡慢帝客”;橘子喜欢春天的重阳木,刚抽的嫩芽点缀着头顶明净的天空,浅绿色的颜料蘸在新买的白瓷盘上似的。
 

四 左手边第二张桌子

 
  我们这个奇怪的学校修得最富丽堂皇的建筑是食堂,修得最惨不忍睹的建筑是厕所。学校只知道“民以食为天”,殊不知吃完饭的善后事宜也是相当重要的。
  食堂二楼的餐厅宽敞明亮,有足够多的长条形桌子。上了楼梯右转,左手边第二张桌了就是我和橘子的“地盘”。桌子靠窗。我们吃饭时余晖斜斜地照进来,有风时听得见不远处树木叶子的低吟浅唱。
  我会跟橘子说说理科班的生活,老班每节班会课高分贝慷慨激昂的鼓动演讲和之后必放无疑的安魂曲《从头再来》,上化学时不得不装出虔诚如朝圣般的眼神瞻仰凶悍的化学老师朴实无华的脸同时聆听他更加朴实无华的讲课。橘子也会和我说说她们文科班的趣事,历史老师由于讲课太入戏从讲台上摔下来,漂亮的语文老师由于穿了一条新买的连衣裙走进教室时被男生集体起哄。
  我会告诉她钱钟书的睿智和幽默,海子抒情诗刀劈斧砍的力量,甚至为她背诵:
  “泉水白白流淌/花朵为谁开放/永远是这样美丽负伤的麦子,吐着芳香/站在山岗上”。
  橘子也会告诉我宋词的鬼斧神工,三毛的恋恋风尘,张爱玲的繁华与苍凉。
  橘子说她以后想当导演。她要拍一部从头到尾都有钢琴伴奏的电影。我说你拍好后一定要先给我看。她说好。接着她问,你以后想干吗。我以这个问题显得比较迷惘,挠头想了半天后问,娶个好太太算不算,橘子当即笑得人仰马翻。
  有一次橘子问我,喜欢看长头发的女生还是短头发的女生。我看了一眼她“离离原上草”般的短发,故意拉长声调应道:“长——头——发”。她显然有点生气了,一声不响地低头扒饭。但我知道橘子是不会这么轻易认输的,她每到这种时候总是能抛出诸如“你体育课铅球考试及不及格”这类极具杀伤力的问题彻底扭转颓势。果然,她一开口就把我给噎着了:“对了,你的球鞋多久洗一次?”
  还有我们谈到最初在圣湖边的那次相遇,橘子说怎么感觉怪怪的。我则开导她:“生活不是八点档的电视剧。生活不是演戏。戏可以随便设计。比如说邂逅,如果是一个雨天,女主角撑一把油纸伞——当然这个道具也许难买一点——从男主角身边翩然而过,那么这出戏可以叫《雨巷》;如果女主角因为物理考试不及格看不到生活的意义欲“举身赴圣湖”时,男主角勇敢地出现,通过诙谐的劝解,把女主角说动并把她从栏杆上拉回来,那么这出戏可以叫《泰坦尼克号II 》。”橘子哈哈大笑起来。我正为自己的精辟独到的论述得着意,橘子却冷不丁冒出一句:“就是就是,人家迪卡普里奥比你师多了!”我一时愣住了,没想到她还留有这么一手!等我想好了回去的词语,橘子早已逃离了她的座位。这叫做:“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橘子逃到离我十米的地方冲我叫嚷:“没话说了吧,一定是被我说到痛处了。其实你人挺好的,就是长得困难了一点。”说完笑着跑下楼去了,一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呆在原处。橘子的笑声让我想起了风铃的声音,叮叮叮叮,悦耳动听。
 

五 从直线到平面

 
  我三点确定一条直线的生活好像有了变化。因为多出了一个不共线的点,所以似乎生活变成了一个平面。
  喜欢与橘子在一起时的感觉,和她说话简洁又默契,直达心扉,而大家静静地什么也不说时谁都不会觉得尴尬。空气中总有大把大把的快乐分子,清新自然。以前沉闷的自己也不知不觉地被这快乐的空气改变着,变得开朗、乐观,甚至,有点疯狂。疯狂到譬如说爬到一个很高的地方并且在上面呆两个钟头。这在以前的我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一个周六的晚上,我和橘子出去晃荡完回到学校路过尚未开工的图书馆大楼工地时,橘子突然停了下来。望着高高的塔式起重机对我说,敢不敢上去看看?我答得干脆,上就上,你不怕我还会怕?于是我们像二战时的特工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工地,绕过看东西的老头沿着阶梯爬上了高高的起重机司机室。
  透过司机室大大的玻璃窗看出去,四周是无限广阔的空间。空气面无表情。明月如镜高悬,映照千年岁月,凝重而圣洁。
  俯瞰着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我们都没有说话。
  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微弱萤火的光——远方并非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过了很久,橘子突然问我:“你现在最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我说:“考上T大。你呢?”
  “去上海读影视。”
  “那你要很努力才行。”
  “你也是。”
  说到这,橘子侧过身来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你一定会实现你的望的,不是吗?”月光映着她的脸,一潭秋水闪动着波光,她的表情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是的。”我的语气无比坚定。
  因为,远方,有我们的梦想。
 

六 《红豆》

 
  六月的日子兵荒马乱。考完试的中午,木乃伊们用各式各样的方式来庆祝自己挣脱了身上缠着的布条。许多人把郁积了一年的闷气化作撕碎的试卷、课本、习题集、参考书,从要上纷纷扬扬地抛洒下来。
  望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我唯一清醒地知道的是,我考砸了。
  原来很努力地去付出一切,也可能最终一无所有。
  走出校门后,我三次停下脚步,想自己该往哪儿走。哪儿才是我的方向?
  橘子突然来找我那个早上阳光灿烂得一塌糊涂。她在我家楼下大声叫我的名字。她告诉我她就要启程去上海了,来和我说声再见。
  我知道,橘子就要到她想去的地方去了。
  “我等着看你的钢琴伴奏电影。”高考后我第一次真正地笑了。
  “我会第一个给你看的。”
  沉默。
  “怎么不说话了?”橘子偏着头问。
  我望望天,自语道:“怎么搞的,这天也不阴沉一下,好配合我现在的心情。”
  橘子被我逗笑了。
  “有没有听过王菲的《红豆》?”她又开口了。
  “没有。”
  又是沉默。
  “那我走了。拜拜。”
  “拜拜。”
  橘子走出几步后,突然转过身来:
  “还记得你的愿望吗?你一定要实现它。”
  “我会的。”
  阳光从她身后倾泻过来。我闻得到八月末的植物释放出来的健康的氧气。
  我一直在挥手,直到她消失在巷子的转角。挥手吧,此时此刻我能做的只有衷心地祝福远行的她一切都好。
  下午跑了好几家音像店找王菲的CD。交钱时,年轻的老板高兴地问:“你也喜欢王菲?”我笑着点了点头。
  晚上,靠着白墙盘起腿,在夜深人静时关掉所有的灯,塞上耳塞。我的周围只有拥挤的黑色,黑夜把它的重量全部压在了我身上。
  两分零五秒时,我的眼睛彻底沦陷。
  终于知道,原来橘子的一部分,已经渗透到我血液里了。
 
       有时候 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 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 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七 关于后来

 
       为自己的日子
       在自己的脸上留下伤口
       因为没有到别的一切
       为我们作证
 
  我收集了足够的勇气,重新回到熟悉的高中。八月末那个晴朗的早上,我看见了脚下道路延伸的方向。
  开学的第一天,我在曾经如此熟悉的煤渣跑道上疯狂地奔跑,奔跑,一圈又一圈。过去的点点滴滴和我从未放弃过的理想,终于使我坐在跑道尽头泪眼模糊。
  树木又开始掉叶子了。经过一个没人打扫的午后,落叶会聚得厚实,踩上去,听得见时光断裂的声音。
  接踵而至的冬天,出奇地寒冷。
 
       人们啊,所有交给你的
       都异常沉重
       你要把泥沙握得紧紧
       在收获时应该微笑
       没必要痛苦地提起他们
       没必要忧伤地记住他们
 
  也明白,有些病入膏盲的顽症,比如说思念,是无法治疗的。
  米粉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可粉汤却像逝去的日子一样,味道越来越谈。我仍旧加许多的辣椒粉,只是经常被呛得流眼泪,视线变模糊的一刹那,会想起橘子吃米粉时的样子,还有她笑起来时露出的洁白的牙齿,想起她由于辣椒粉放过火了而不得不花超过半个钟头的时间来细嚼慢咽的狼狈。
  路过果摊时,看着短短的蜡烛想,坐在那里的那个人,是否还记得以前有个分不清橘子和橙子的姑娘经常来这买橘子呢?
  寂寞的烛火照不亮寂寞的我。
  橘子姑娘,远方的你是否找到了一个人帮你分清橘子和橙子呢?
  新年的时候,去了广场看焰火。美丽的花朵在高高的夜空中热情洋溢地盛开。我想,如果橘子在的话,她一定会大叫“好漂亮!好漂亮!”然后在我身边笑得一脸天真。我看见一对情侣站在不远的地方,小孩子尖叫着跑来跑去,老两口握着手坐在草地上,绚烂的火光照亮他们的脸。我嘴里哈出大团大团的白气,心里因为他们的幸福而觉得快乐无比,也傻傻地期望,过完了这个六月,我能在那个冬天雪花飘飞的地方找到我的幸福和梦想。
  现在的我,呼吸着南方春天潮湿氤氲的空气走在路上,树木抽芽散发出芳香而难过的味道,让人闻到回忆。
  每次晚自习走在空荡的操场上抬起头看到糙黄的饼子似的月亮,我都想告诉橘子,短头发的姑娘,其实也很好看。
  还是会每天去跑步。还是会想起曾经追赶过现在无论我用多大的力气也追赶不上的人,她正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比一生还要远,向我微笑。还是会一遍遍走过那排高大整齐的重阳木,一语不发。
  重阳木下去年的落叶已经开始腐败,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有时走过假山,会突然想不起橘子的脸。我总是定定地站着,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再也没人听我说笑话笑得接不上气来,再也没人在我难过时和我走过秋冬春夏无边的荒凉。
  “我的船还没有来。时间蒙住我的眼睛,让我猜。我的眼睛已经盲了,只能在回忆里凝望你。”
  又想起了那个我所钟爱的诗人的诗句:
 
       总是有寂寞的日子
       总是有痛苦的日子
       总是有孤独的日子
       总是有幸福的日子
       然后再度孤独
 
  因为有幸福,我可以忍受一切。
  每当我灰心时,想起橘子,又会一往无前。
  记忆中的那个早上,微风拂过树梢,天空无比清澈,榕树的树阴凉得沁人心脾,夏天肥厚的叶子蓬勃地生长。那三个字,迎着橘子的笑容和金色的阳光:
  我,会,的。
 

2004.1.27 3:13a.m. 初稿

2.4~2.5  3:25p.m. 誊写

 
 

后记

 
  昨天,下起了大雨,使连日来的阴郁寒冷一再加重。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我手脚冰凉地握着钢笔抄写着这一篇小说。我头顶的光管坏了,桌面本影和半影错综复杂,光线很差。眼睛非常地痛。
  这是我的第一篇小说,以前从未想过要写小说。因此我想这篇东西也许看起来比较稚嫩吧。誉写完后发现,有许多细微的地方仍需改动,比如说一些要删去的字、词。都没有删。我不想文章里出现斜划的杠或涂掉的字。其它的改动,增词做了一点点,也不完全。不过,就让它这样吧。
  这篇小说是寒假里除了把《红豆》听了117遍外最大的收获了。每个夜晚,凌晨的这段时间,我在书桌的台灯下,听着时钟滴嗒的脚步声,写下一个又一个的方块字。我干裂的嘴唇不小心动一动,就会流血。房间里有一大块穿衣镜,我对着里面的人摸着带血的嘴唇,笑了。里面的人也笑了。听到外面有人放礼花,听着隆隆的炮声,闻着刺鼻的硝烟味,想起了许多,许多。
  昨晚去食堂的路上,撑着伞,看见大风吹落的许多青青的叶子,重阳木的叶子,蜷缩在水沟里。我想,此时此刻,能温暖我的,除了炭火,或许还有朋友、思念、回忆和梦想。
  差点就忘了今天是元宵节。想起欧阳修的词“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幸好我没有这份戚戚。因为太阳出来了,见到了久违的晴天。今天早上我抄写最后的部分时,天就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我还是喜欢明亮的事物的。
  感谢阳光中,感谢天空的高远。感谢朋友们。
  我亲爱的朋友,希望你们一切都好。
  当困难呼啸而来时,我们能做的,只有握紧拳头。
 
       仰望天空
       天空蔚蓝
       高于一切寂寞和忧伤 
 

2004.2.5 5:21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