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音有时]

亲爱的马勒

  1860年7月7日,在波西米亚的卡里斯特村庄,一个名叫古斯塔夫·马勒(Gustav Mahler)的婴儿呱呱坠地;今天,2010年7月7日,是这位地球上最伟大的音乐家的150周年诞辰。
  把时光拨回2008年,某个夏日午后,我光着膀子躺在同济西北三宿舍楼的架床上,音箱里在播放马勒第四交响曲,房间热得像个蒸笼,风扇嘎嘎作响。我没有起身把CD换成格里格或勃拉姆斯,反而神奇地把那部听起来“乱七八糟”的曲子放了一遍又一遍,那时我还不知道,以后我将长久地爱上这个人的音乐。
  接下来半年时间,我唯一听的音乐就是马勒第四交响曲。2009年,我用一年时间,“听完”了马勒的所有交响曲:第四交响曲、第一交响曲、第二交响曲、第五交响曲、第六交响曲、第三交响曲、第八交响曲、第七交响曲、大地之歌、第九交响曲,每天听,反复听,一个乐章一个乐章地听,每部交响曲至少听二十遍,这艰难的“攀登”过程,是一种接近伟大灵魂之巅的甘甜。固执的人没有小时、天数、月份,对于心底的热情,他们用“年”来计量,那感觉,就像爱着最心坎的姑娘,用尽全部心力,默默坐在她身旁,听她把心事讲。
  我认为,一个人最喜欢哪个作曲家,和他本身的个性和气质有着莫大关系:贝多芬是温暖粗豪的,像莱茵河畔冬日的阳光;德沃夏克是儿时屋后的水塘和榕树,是渺渺茫茫的乡愁;柴科夫斯基是宽广的俄罗斯,是大雪天屋内的壁炉;巴赫是严整的,极度的节制中蕴含着博大的爱;布鲁克纳是一团寂静的火焰,在蔚蓝的湖水上熊熊燃烧……可我最爱的,还是马勒,他的静默如此凝重,他的内心如此宽广。你听,他忧伤、脆弱、怪诞,他甜蜜、强大、伟岸,是水穷云起处四下无人的悠远和苍茫,是行至深山时歇斯底里的呼喊和痛哭,是爱情,是死亡,是尘世间所有明亮简朴的笑容和沉郁火热的眼泪,是存在于宇宙中不可磨灭的永恒——人类的情怀,这是所有伟大的艺术家给予我们的,与死神作对的武器和勇力。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听马勒的人大概是孤独的,孤独很好,像水,上善若水。在黑暗中,让马勒的音乐淹没我,让我再一次拥有过去,那像晴空一样辽朗的日子,遥远而荒疏。风,高高吹着,岁月有很多芬芳,很多哀伤,在芬芳和哀伤里,有它的深厚,它的绵长。夜,透亮着,所有的窗户映出灯光,所有的孩子沉入梦乡。我感到周围的钢筋混凝土墙垣渐次崩塌,我看到一脉蓝色远山,一片金黄稻田,碧绿的玉米地响着,村庄响着,小溪响着,心中的块垒,化作一江春水流啊流,时间又苦又香,我老泪纵横旧情难忘,生命中所有美丽的往昔,在音乐中一下子复活,如同你稚气地做了一个美丽的动作,我一下子就爱上你了。
  有些往事,要用一生铭记;有些音乐,要用一生聆听。马勒有大美,曲曲摧心肺。感谢马勒,陪我度过许多的时光。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我亲爱的马勒,最温柔的强者,生日快乐。

 

记一场晚会

  还有一个月就要被学校扫地出门,我和立鸣决定抗拒一下这枯燥的人生,去排队领了5月13号在大礼堂举行的第六届校园音乐先锋全国总决赛的门票。
  晚上6点45分进场,我7点多才去,刚好,比赛正要开始。我径直走到前面大概20排,挑了个空位置坐下。决赛一共14组参赛选手,来自星海音乐学院、武汉音乐学院、天津音乐学院、复旦大学、同济大学、上海大学等等,选手们实力都很强劲,大部分演唱的是自己的原创作品。年龄最小的选手是一个高三的小男生,唱了一首自己写的非常甜腻的《左上角的星星》,歌甜人更甜,哎呀,年轻真好啊;来头最大的要数星海音乐学院的那个女孩子,以全国第一的作曲成绩考进音乐名校,但我觉得她写的歌不怎么样;五位复旦、同济的帅哥组成的MOLK清唱组合占有主场优势得到同学们最热烈的掌声和支持,大家对他们夺冠抱以很高期望,他们选择了最难的表演形式也非常非常有实力,但是歌不好听有什么办法,最后很遗憾只拿到第二名;有两组选手是唱Hip Hop的,唷,唷,都很不错;14组选手里我最喜欢的是唯一的摇滚组合――来自云南的弥撒乐队,他们演唱的金属摇滚歌曲《马刀战士》是我当晚最喜欢的歌曲(比较范围包括嘉宾),毫无疑问我已经过了喜欢听光良式小情歌的阶段,从一开始乐队跟着鼓点和贝斯的节奏摆动身体,我就感觉整个人一下high起来,特别是后来主唱跑到最前面跪在地灯前嘶吼,太爽了!回来在网上找到他们的一些排练视频,男声的哥特金属,很难得,曲子也写得不错。14组选手表演结束后,主持人请上一位和我们一样年纪的盲人歌者李乾平,他在聚光灯下静静弹着电子琴唱起自己的歌曲,我好像听到一朵花苞绽放,那是从心底流出的音乐,纯净美好,是我当晚第二喜欢的歌曲。
  选手们唱得都很好,但更多人还是冲着嘉宾来的吧。上半场出场的嘉宾是“宝宝”侯高俊杰,原来是春晚和周杰伦、宋祖英一起唱歌那个被我评价为“很酷”的小朋友,唱了一首《稻香》。接下来的两个嘉宾是丁当、张智诚,我都不认识。下半场乔任梁出场时,我身边刹那间冲过来一帮口中念叨“儿子!儿子!”的粉丝,乔任梁开始唱歌,粉丝们发出了极具穿透力的尖叫”Kimi!Kimi!Kimi!”,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乔任梁的无敌威力,如果一个男歌手能唤起女粉丝们身上的母性本能,那他想不红都很难啊。乔任梁唱完歌,最前排的二十几个粉丝们齐刷刷站起来,拿着摄像机、照相机、荧光棒还提着巨大的荧光板集体退场,她们从我身边经过时我崇敬地看着她们,她们可以为喜爱的人单纯至此。此外我还要感谢她们,那时我正装成记者的样子在过道里走来走去,正好乘机穿过第一道保安,溜到前10排的一个空位坐下,做评委的光良就坐在我右后方。这下舒坦多了,和那些手持牛逼白色长焦镜头的记者差距已经缩小到十米之内。剩下的几组选手演出结束,主持人出来介绍压轴出场的嘉宾,说到“海豚音”,全场沸腾了,我前面的一个女生激动得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因为之前的通告上并没有张靓颖。《画心》的音乐响起,张靓颖走出来,唱功真是好,现场和唱片没啥差别。在张靓颖唱完第一首歌和主持人说话的当口,我起身向前,写意而镇定地穿过第二道保安,他们没阻拦,走到张靓颖连衣裙下的长腿和高跟鞋前,我终于和记者们站到一块了!张靓颖开始唱第二首歌,我和几个拿单反的同学混在记者中间在离她一米的地方狂按快门。张靓颖下去后光良上来,光良也唱了两首歌,第二首《童话》我想起小何来。光良唱歌时的特点是老看着最远方的观众,因此话筒总是挡着他的脸,我们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得比刚才频繁多了。
  最后是颁奖仪式,弥撒乐队第一名。
  散场后,走在我后面的男生对同伴说了一句:“总算见到活的张靓颖了!”我回想了一下张靓颖和光良在我脸上又唱又跳的情景,当时心里唯一的感受是:你别老是动来动去啊,我要拍照!

同样的马勒

  吃饭回来,在楼下拿了一份今天的文汇报。一整版的人物栏目《近距离》这期介绍的是《梁祝》小提琴协奏曲的作者陈钢和何占豪。1959年3月27日,《梁祝》在上海兰心大剧院首演,今年是《梁祝》50周年纪念。
  50年真快,两位当年上海音乐学院的毕业生少年现在已是尝尽人生辛酸的老者。文革期间,何占豪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喂猪,陈钢作为毒草《梁祝》的曲作者遭到江青点名批判,成为“反党分子”,被关进牛棚,之后被流放到大别山。和记者谈起往事,陈钢说了许多,我抄下两段:

  我们很幸运,是幸存者。我经历磨难,“反右”时父亲没了;“文革”时我被打成脑震荡。在那个年代,家被抄了,所有唱片被没收,我偷偷留下了一张《马勒第四》,每天回去就听那段慢板乐章,抚慰受伤的心灵,是马勒救了我!我想,在那个年代,许许多多中国百姓与我一样,渴望把音乐高高地奏响,把大写的“人”字高高举起。
 
  我在没有阳光的年代写了《阳光照耀塔什库尔干》;在没有早晨的年代,写了《苗岭的早晨》;在没有金色的年代,写了《金色的炉台》。这是因为,人民需要阳光,需要早晨,需要金色。有一件事使我很受震动。1999年,我到莫斯科访问,听到一件令我深受震撼的事。那就是1992年前苏联发生经济危机,一夜之间卢布贬值了一千倍。但是,莫斯科人照样排着队买票走进剧院,去听马勒的交响曲,作品长度四十分钟,而观众也站着鼓了四十分钟掌;还有德国人,在柏林遭轰炸时,许多人从废墟中走进音乐厅,去听富特文格勒指挥的贝多芬交响乐。这样伟大的民族,是不可摧毁的。而我们中华民族呢,一样!

  读着这些话,心里回响起马勒第四交响曲的第三乐章,我想我能理解,若不是因为这么美好的音乐,或许真的没法在那非人间的日子里,拥有活下去的勇气。
  同样的马勒,你也曾听过。

马勒《旅人之歌》第四首歌词翻译

  毕业设计的文献翻译老师给我们找了一本美国人写的关于案例研究的书,翻得胸闷,这种纯理论的书,就像学刊上混发表篇数的文章,索然无味。
  因为翻译的事情,想起以前搜索“马勒”时看到的一个论坛帖子,是马勒《旅人之歌》里第四首《那双蓝蓝的明眸》的歌词翻译,很佩服,那是一个叫“汉英”的翻译论坛,高手如云。今天弄完翻译,为了消除文献里那些奇形怪状的句子带来的恶心,我重新找出这个帖子,试着翻译了一把这首歌词,好玩,呵呵。
  《旅人之歌》歌词是马勒自己写的,原文是德文,英国人Lionel Salter把歌词译成英文:

My love's two eyes of blue
have sent me out into the wide world,
I had to bid farewell to the spot I cherish.
O eyes of blue, why did you look at me?
Now grief and sorrow are forever my lot.
 
I went out in the still of the night,
at dead of night across the gloomy heath.
No one said goodbye to me, goodbye;
my companions were love and grief.
 
By the road stands a linden tree:
there at last I found rest in sleep.
Under the linden tree,
which snowed its blossoms down on me,
I knew naught of life's pain;
all, all was well again
all, all! Love and grief,
my world, my dream!

  在维基百科上有歌词的德文原文和中文翻译,不懂德文,把维基百科直译性质的中文译文贴出来:(椴树即菩提树)

那双蓝蓝的明眸,
是我爱人的眼睛。
是这美目把我带来,
这偌大的世界。
我不得不告别这至爱之地!
蓝蓝的眼睛啊,
为何凝视着我?
现在我要面对永恒的哀愁。
 
我走出去,步入宁静的夜,
走过大片漆黑荒野。
没人跟我话别。
再见!
爱与哀跟我作伴!
 
路上伫立着一棵椴树,
在这里,我第一次
能在睡梦里歇息!
椴树花
像雪花般飘落,
落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是怎样活下去的,
一切都已重新开始!
一切!一切:爱与哀、
还有尘世与梦幻!

  接下来是汉英论坛强大的Last Hermit的译本

两眸碧如海
却那堪、情难再
一别走天涯
天阴阴,云霭霭
怎敌卿卿眉黛
今生常伤怀
 
夜茫茫、野荡荡
却无祖帐
唯有泪千行
千种风情,万般悲怆
 
情依依,路长长
菩提树下花作床
悄悄入梦乡
莫悲哀,莫彷徨
原来全是梦一场

  我也来翻,虽然不如Last Hermit翻的好,嘿嘿:
 

想起你的双眼
我在清晨走遍田野
去看河流里的蓝色天空
我的爱人,你为何将我凝望
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
 
爱人,请别熄灭脸庞
荒野中的黑夜过于宽敞
没有告别
爱与悲伤铺满山岗
 
古道尽头我安卧佛祖掌心
菩提花开,长风吹雪轻落双肩
我的胸口是伤风的旧亭子
容纳过多少相送
从今往后,瘦小的亭子芳草连天
再无枫林宿醉,再无离人清泪

 
  我到有间客栈把Fischer-Dieskau演唱的《旅人之歌》下载下来一听,天啊,这首《那双蓝蓝的明眸》的曲子正是马勒第一交响曲第三乐章我最喜爱的那段旋律!“歌词好,歌就好”的选歌标准果然霸道,确实如此!

乘着歌声的翅膀

  我爱胡思乱想的坏毛病早就初露端倪。在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教我们班小朋友唱当时7岁以下流行劲歌金曲榜排行第一的《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因为听错歌词,当时在我脑海里这哪是一首儿歌,简直就是一部魔幻现实主义作品。我听到的歌词是这样的:“我在马路边捡到一份铅,交给人民警察叔叔收里边,叔叔拿着铅,对我把头颠,我快乐地塑料绳,叔叔再见,叔叔再见!”我一边跟着周围的小朋友摇头晃脑地唱,一边在心里想象着这个离奇的故事:一天我在马路边捡到一根铅笔,交给警察叔叔,警察叔叔“嗖”一下就把这根铅笔“收”进肚子里边(他是个长得像警察叔叔的自动铅笔刀),接着他开始削铅笔,脑袋像安了弹簧一样疯狂地抖动,我高兴极了,拿出跳绳的塑料绳边跳边说“叔叔再见”!
  很多年过去了,我也从五行缺奶的小帅哥出落成五行缺钱的小摔哥。子和爱因斯坦都曰过,江山易改,本性难易。那是20世纪末平常的一天,走在街上,我突然就被音像店里传来的歌声打动了:“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大声地告诉你,愿意喂你,我愿意喂你,我愿意喂你,忘记我性命……”一个女子忘情地向心爱的男子表白,愿意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担,既特立独行,又丝毫没有女权主义者咄咄逼人的架势,含情脉脉深情款款,这是一份多么深沉的感情啊!
  后来我又聆听到了许多好歌。羽泉,这个名字像玄幻小说题目的组合有首歌叫《彩虹》,教育我们在恋爱中要敞开心扉有话直说:“我的世界从此以后多了一个你,每天都是一出戏,无论情节浪漫或多离奇,这猪脚就是你……”台湾普通话六级考试资深考官周杰伦的《完美主义》让我懂得了如何骂起人来也像R&B:“你的完美主义太彻底,分手的话像语言暴力……这贱人这贱人这贱人,这贱人这贱人,这贱人,这,贱人这贱人……”有段时间在大街上听到好多这样的歌,什么“如果你真的需要什么理由,一万个够不够”“不要在寂寞的时候说爱我”,这些歌共同的特点是,歌词曲调听起来就像同一首,这其中能给我留下印象的只有一首表达拳拳孝心的歌曲:“不要再来伤害我爷爷,自由自在多快乐……爷爷爷,爷爷爷!”
  再后来看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听片尾曲《菊花台》,觉得其中一句甚好:“手摸独桨,愁心拆两半,怕你上不了岸一辈子摇晃。”直到有天和同学去K歌,才发现歌词其实是:“愁莫渡江,秋心拆两半,怕你上不了岸一辈子摇晃。”我半喜半悲,喜的是我觉得自己填的歌词更好,悲的是听错的歌词越来越像正确答案了。
  现在回想起,25岁的我感觉到其实这辈子早就被5岁的自己打败了。只有在乘着歌声的翅膀听错歌词时,才能感一丝丝的安慰,咧开嘴哈哈大笑,呵呵。